張大千

張大千
《張大千回顧展》序稿　
水墨紙本（未裱）　鏡片十四幅　一九七二年作
每幅89.5 x 35.5 cm. (35 ¼ x 14 in.)
(14)題識：
1.
往昔徐悲鴻嘗謂人曰：“張大千畫五百年來第一人也。”予惶恐而對曰：“惡是何言也。山水竹石，清逸絕塵，吾仰吳湖帆；古澹而峭，吾仰溥心畬；明麗軟美，吾仰鄭午昌；雲瀑空靈，吾仰黃君璧；文人餘事，涉筆成趣，自然高峻，吾仰陳定山、謝玉岑；芰荷蘭梅，吾仰鄭曼青、王個簃；寫景入微，不為境囿，吾仰錢瘦鐵；花鳥蟲魚，吾仰于非闇、謝稚柳；人物仕女，吾仰徐燕孫；點染飛動，鳥鳴猿躍，吾仰王夢白、汪慎生；畫馬則我公與趙望雲；至若潘天壽、賀天健、孫雪泥、吳子深、王濟遠諸君子，莫不各擅勝場。此皆並世平交，而老輩丈人行則高矣美矣，則小子但有景慕，何敢妄贊一辭焉！五百年第一人，無乃太過，過則近於謔矣。”悲鴻笑曰：“處世之道，於人但自稱天下第二（可也），庶（或）幾無（毋）忤。君之自謙之想，亦猶予之天下第二者，非耶，相與一笑。予畫幼承母教，稍長從仲兄善子學人馬故實，先姊瓊枝為寫生花鳥，已而出峽渡海，學染織於日本西京，繪事遂綴廢。年二十歲歸國，居上海，受業於衡陽曾夫子農髯、臨川李夫子梅庵，學三代兩漢金石文字、六朝三唐碑刻。兩師作書之餘，間喜作畫，梅師酷好八大，喜為花竹松石。髯師則好石濤山水，每以畫法通之書法詔門人子弟。予乃效八大為墨荷，效石濤為山水梅竹，兩師嗟許，謂可亂真。又以石濤漸江皆往來於黃山者數十年，所寫諸勝並得茲山性情，因命予往游，三度裹糧，得窮松石之奇詭、煙雲之變幻。兩師獎譽，於時大江南北以黃山派（矣）呼予矣。名攝影家郎靜山先生與予兄弟又組成黃社以倡導之。一時入社者百有餘人，許靜仁、吳禮卿兩公復拉予輩，又組成黃山建設委員會。黃山自乾隆以後游者漸少，道路失（不）修，杖履為艱，自此乃復煊耀於世也。抗戰軍興，予自故都，間關還蜀，居青城峨眉，看兩山在雲煙罨靄，幾及三年，作畫甚多，曾度展巡，已而乃西出嘉裕，禮佛敦煌，覩石室壁畫，始知人物畫法絕響於世千有餘年，乃屏去一切，臨橅傳寫。居石室者兩年，得畫二百餘幅，並撰成《敦煌石室記》一書，（詳）詳記其洞窟大小、壁畫故實。既還成都之明年，以所臨橅，先後展列於成都重慶，觀者莫不詫嘆。我國人物畫之偉麗雄奇，千載上已曠絕塵寰也。勝利後予遂重入故都，收得董源《江隄晚景》大幅、《瀟湘圖》卷、巨然《江山晚興》卷，日夕規摹，畫風丕變。阿好者又以董巨復興許予矣。曾紹杰先生精篆“老董風流尚可攀”印以贈予，愧不能當也。民國三十八年（1949）冬赤禍陷遍全國，予遂流落海外。當（予）六十初度之歲，遽攖目疾，不復能刻意為工（矣），所作多減筆破墨，世以為創新，目為抽象，予何嘗新，破墨固我國之傳統（而），特人久不用耳。老子云：“得其環中，超以象外”，則吾畫其庶幾乎。達祥西先生，吾十年老友也。在巴黎時，數助予展出，比復為予（作）七十歲至三十歲四十年回顧展於金山砥昂博物館，都五十餘幅，歷時三年始徵集得之，將於（於）今冬展出。愛譽之深，感何可言，使予所作得以就正於當世名宿勝流，亦足榮也。
（惟悲鴻）惟仲兄善子與悲鴻先後下世，稚柳䧟在（稽於）大陸不及見此，是為憾事耳。達君目次編成，囑述予作畫經過，以為（序）弁其首，因約畧書之，愧不文耳。時中華民國六十一年，歲在壬子（1972）夏，蜀人張大千爰。
2.
往昔悲鴻嘗謂人曰：“張大千迺五百年來第一人也。”予惶恐而對曰：“惡，是何言也。山水竹，清逸絕塵，吾仰吳湖帆；古樸峭勁，吾仰溥心畬；明麗軟美，吾仰鄭午昌；文人餘事，涉筆（事）成趣，吾仰陳定山、謝玉岑；寫景入微，而不為境所囿，吾仰錢瘦鐵；花卉芰荷，吾仰鄭曼青；魚鳥寫生，吾仰于非闇、謝稚柳；人物仕，吾仰徐燕孫；點染小品、鳥鳴猿躍，吾仰王夢白、汪慎生；畫馬則兄與趙望雲。此皆並平交，至若老輩丈人行高矣美矣，小子何敢妄贊一辭焉！五百年第一人，毋乃太過，過則近於謔矣。”悲鴻笑曰：“處世之道，於人但稱天下第二，庶幾不忤，君而不承擔，亦猶予之天下第二者耶”，相與一笑。予畫幼承母教，稍長從仲兄善子學人馬，先姊瓊枝為寫生花鳥，已而出峽渡海，於日本西京學染織，於是繪事遂廢。年二十歲歸國，居上海，受業於衡陽曾夫子農髯、臨川李夫子梅庵，學書為篆分章草。兩師藏弆甚富，間亦作畫，梅師酷好八大，喜為花竹松石。髯師則好石濤，時時詔予為之，每蒙嗟許，又以石濤漸江，皆往來黃山者數十年，所寫皆茲山之勝，因而裹糧三度往游，於時南北以黃山派目予。郎靜山先生與兄弟又（有）組成黃社。復次許靜仁兄復拉予輩組為黃山建設委員會。黃山自乾嘉以後遊者漸少，道路不修，自此乃復煊耀於世。抗戰軍興，（予方重游華山還歸）予自故都間還蜀，居青城二年，乃西出嘉裕，禮佛敦煌，覩石室六朝隋唐壁畫，始知人物畫法絕響於世千有餘年，遂屏去一切，一意致力於人物畫。三年始還蜀中成都，展於成都、重（慶），人亦詫以為奇。（）年我國受降，予返故都，收得董源《江隄（晚）景》軸、《瀟湘圖》卷、巨然《江山晚興》，日夜揣摹，畫筆丕變。數年赤焰遍及全（禍）國，予亦流落海外。六十之年忽攖目疾，不復能刻意為工。乙巳（1965年）以後始為破墨，見者以為新，以為抽象。噫！予有何新？予固傳統耳。老子云：“得其環中，超以象（外）”，則吾豈敢！恍兮惚兮其有象，其庶幾乎。吾友達翔西先生，最知予畫，在巴黎時已數為展，（予比）為予作四十年回顧展覽。自七十歲回溯至三十歲之作，都五十餘幅，歷時三年始徵集得之，將於今（歲）冬，展列於金山砥昂博物館，推（獎）譽逾分，感何可言，但使予畫得以就正於當世名宿勝流，亦自榮也。惟仲兄善子與悲鴻先後下世，稚柳䧟在大陸，不及見此，為憾事耳。目錄編此既就，達先生囑述予作畫經過以為序，約畧書之。時中華民國六十一年壬子（1972）夏五月，蜀郡張爰大千，時在金山之克密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