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 汝窯天青釉茶盞
拍品 8006 寥若晨星:
北宋汝窯天青釉茶盞

蘇玫瑰
(亞洲藝術部資深國際學術顧問)

本季推出的汝窯茶盞風華絕代,將汝窯御瓷特有的淡雅溫潤詮釋得淋漓盡致,觀者無不一見傾心、愛不釋手。此器的形制與釉色搭配得宜,其釉色純淨瑩澈、腴潤如絲,歷經數百年滄桑而風采依然,充份體現了這類珍罕名瓷的蘊藉之美。

汝瓷美不勝收,然寥若晨星,故從北宋末年以來,歷代藏家一直汲汲以求。中國文化源遠流長,而歷代陶瓷之中,汝瓷素來被皇室和文人藏家奉為圭臬。明清二代有「五大名窯」之說,所指的便是汝窯及官、哥、定、鈞四窯。但五大窯系之中,仍以汝窯為魁。正因汝窯御瓷地位尊崇,所以自十一世紀末至十二世紀初器成以來,迄今仍備受藏家青睞。不獨南宋宮廷對汝瓷趨之若鶩,明清君主亦珍若拱璧,並敕令能工巧匠複製這抹奇罕無比的天青釉。

汝瓷之美如空谷幽蘭,加上國際收藏界迄今已確認的汝窯整器不足百件,且絕大部份屬博物館珍藏,所以益發難求。北京故宮2015年汝瓷特展圖錄中,作者羅列了世界各地博物館和私人收藏的九十件傳世汝瓷,其中私人珍藏僅佔八例,詳見《汝瓷雅集:故宮博物院珍藏及出土汝窯瓷器薈萃》頁283-305「附錄」(北京:2015)。附錄臚列汝瓷共九十件,但盌僅有二例,這對本拍品來說可謂意義重大。另一個有趣的現象是,上述二盌之中,一者的御題詩明確指出,即便是在十八世紀,盌的數量與盤相比宛若「晨星見一二」。

此詩出自大維德爵士珍藏汝窯名盞內底,圖見蘇玫瑰著作《Imperial Taste – Chinese Ceramics from the Percival David Foundation》頁34-5編號11(三藩市:1989)。此乃乾隆皇(1736至1795年在位)作於1786年的御題詩,當中提到「……至今盤多椀艱致。內府藏盤數近百,椀則晨星見一二。」

根據銘文,大維德盌顯然來自乾隆舊藏,但很可能早在乾隆之前已流入宮廷。大維德中國藝術館有一幅大維德爵士夫人捐贈的大型手卷《古玩圖》,此乃雍正六年(公元1728年)佚名宮廷畫家所作。畫中展示了宮廷收藏的各類奇珍異寶,如陶瓷、青銅、玉器等。陶瓷器物中有一盌,與大維德盌如出一轍,甚至可以說兩者應是同一件作品。圖中的盌沿亦鑲銅,且開片相若,圖見前述蘇玫瑰著作《Imperial Taste – Chinese Ceramics from the Percival David Foundation》頁35圖17。雍正帝眼力卓犖,為歷代清帝之冠,而1728年的手卷,以及倫敦維多利亞與艾伯特博物館藏同一系列但繪於1729年的另一幅畫作(圖見E.S. Rawski及J. Rawson合編的《盛世華章》圖錄頁252-55展品168及169。倫敦:2005),均有雍正(1723至1735年在位)朝中宮廷汝瓷的身影,足證他對汝瓷是何等看重。

汝瓷具體的燒造年份尚未明確,但中國學者陳萬里提出應是公元1086至1106年左右,前後僅廿載,在此期間汝窯製品為北宋宮廷用瓷。陳氏斷代的部份依據,來自兩份宋代文獻,其一是徐兢(1091至1153年)的《宣和奉使高麗圖經》,其二是葉寘(活躍於十三世紀初)的《坦齋筆衡》。別的學者認為燒造年代或許略長,甚或長達四十年,但普遍認為汝窯御瓷的燒造年代不長,故成品數量難免偏低。生產規模有限,除了與燒造年代短有關,還可歸咎於燒造汝瓷所用的標準華北饅頭窯,因其窯膛甚小。此外,汝瓷俱用匣缽(用於隔擋窯內碎屑的泥匣)獨立裝燒,於是單品在窯膛內佔用空間更大。從窯址出土的素燒品看來,汝窯御瓷至少有一部分是用無釉焙燒而成,其窯溫很可能較低,旨在保持坯體乾燥,掛釉後再以較高的溫度二次窯燒。初次窯燒雖能祛濕,進而提高成品釉的質量,但每次窯燒難免會有殘損,成品數量亦相應減少。

燒造汝窯御瓷的巔峰時期,應是北宋徽宗年間(公元1100至1126年在位)。徽宗固非治世之材,但其鑑藏、藝術和審美造詣卻早有定論,他統治期間以素雅為尚,這一審美觀對後世影響至深。他命人為宮中古玩編纂圖錄,並為宮廷廟宇定制大批藝術精品,其好古慕雅之名遂不脛而走,造就了中國史上有名的文化盛世。

汝瓷之所以意義重大,更是因為相對於貢瓷而言,它們或許是首批由朝廷定製的陶瓷器物。陸遊(1125至1210年)曾於《老學庵筆記》中提到:「故都時,定器不入禁中,惟用汝器,以定器有芒也。」此說亦散見於其他文獻。皇室捨白色定瓷而取天青汝瓷,這一變遷實乃意料中事,因宋室早已對另一類天青瓷青睞有加。這裏所說的就是浙江越瓷,一種單憑自身的審美價值脫穎而出的中國陶瓷器物之一。越瓷為唐宋貢瓷,根據記載,北宋立國頭三十年(即960至990年期間)內,進貢越瓷已高達十七萬件左右。故及至北宋下半葉,青瓷之名早已深入人心。徐兢著於1124年的《宣和奉使高麗圖經》有一段記載頗堪玩味,他說高麗的宮廷用瓷仍以仿定為尚,其中一款香爐「最精絕,其餘則越州古祕色、汝州新窯器,大概相類。」

南宋周輝著於公元1192年的《清波雜志》曾論及汝窯製瓷:「汝窯宮中禁燒,內有瑪瑙末為油,惟供御揀退方許出賣,近尤艱得。」由此看來,這些器物似乎特為宮廷製作,供御落選者方可售賣。

周氏於1192年撰成此書,當時汝瓷已日益稀少。至於釉料中摻有瑪瑙,此話亦頗耐人尋味。

大維德盤(PDF A58)器底銘文出自《乾隆御製詩集》的,其言堪可作為「瑪瑙」之說的佐證:「趙宋青窑建汝州,傳聞瑪瑙末為油。而今景德無斯法,亦自出藍寳色浮。乾隆己亥夏御題」

言下之意,釉料的製備可謂不惜工本,但以御瓷來說,這亦無可厚非。瑪瑙的主要成份為二氧化硅,且以鐵呈色,而這兩種成份均見於汝釉,所以釉中有瑪瑙之說頗為可信。中國研究人員已找到大量文獻,以資證明宋代(以政和一朝為主,即公元1111至1118年)確曾在汝州開採上等瑪瑙。在相關記錄中,他們發現若干報呈皇上有大量優質瑪瑙的敘述,根據《宋史‧食貨志》,此類瑪瑙產自汝州青嶺鎮,即現今寶豐縣大營鎮,距清涼寺窯址僅五華哩。種種跡象顯示,當地燒造的御瓷很可能確曾以名貴的瑪瑙入釉。

如今,汝窯御瓷的窯址已確認為清涼寺。過去三十年來,中國發表的考古和文獻研究成果既深且廣。但早於1930年代已開始研究汝瓷史料者,首推英國藏家和學者大維德爵士(1892至1964年)。作為藏家,大維德爵士汲汲於庋藏汝瓷,蒐集了一批中國境外最為可觀的汝瓷珍藏。作為學者,他孜孜於探索汝瓷,重點發掘中國文學史料中的論述。他於1936年撰文發表研究成果,標題為〈A Commentary on Ju Ware〉,全文載於《東方陶瓷學會會刊》1936-7年刊號14頁18-69,文中還刊印了中文原著的相關章節。時隔八十載,他當年輯錄的文獻匯要,對後學仍裨益良多。可惜的是,他於1964年去世時,汝窯的窯址依然成謎。

但上海博物館的研究人員於1986年透露,已在河南寶豐縣清涼寺村中發現汝窯遺址;及至1987年,他們發表了中文研究報告,詳見江慶正、范冬青和周麗麗合撰的《汝窯的發現》(上海:1987),其擴編英文版《汝窯的發現》(The Discovery of Ru Kiln - A Famous Song-ware Kiln of China) 於1991年出版,譯者為朱仁明和許傑(香港:1991)。其後,進一步的報告在中國期刊陸續發表。1990年,河南省文物研究所的《文物》期刊發表了一份長篇報告,詳見《文物》1989年11期頁1-14所載〈寶豐清涼寺汝窯址的調查與試掘〉。此後數年內,中日兩地相繼推出了大量的研究、著作和學術展覽。除清涼寺之外,當地還發現了別的窯址,其中一處的出土陶瓷似與汝窯御瓷密切相關。該窯位於汝州張公巷,鄰近汝州東南面。2004年,當地出土探方兩個,合計約124平方米。此處共發現房基四座、水井四眼、灶六個、灰坑七十九個和過濾池(用於淘析原料)一個,以及大量陶瓷和窯具。窯址的地層堆積雖然複雜,但考古學家提出,其燒造年代應是北宋末年至元初。至於張公巷文物與汝窯之關聯,學者素來眾說紛紜,更有人認為張公巷出土的器物,可能是汝窯御瓷與杭州其後燒造的南宋御瓷之間的過渡之作。

1989年發表的清涼寺考古發掘報告,證實了此前一些報告的觀點,即出土汝窯御瓷的形制與紋飾,將遠遠超出傳世品的樣式。根據研究八、九十年代出土汝瓷的學者匯報,該處燒造的陶瓷種類繁多,包括白器、黑器及各式綠釉、三彩、仿鈞釉和褐釉器物。但諸多清涼寺文物之中,最重要的當屬汝窯「官瓷」或「御瓷」。及至2000年,河南考古學家組織了進一步的挖掘,並發現了500平方米的遺址,有多個窯爐、作坊和釉料坑,以及大量的製瓷材料,出土陶瓷數量可觀。出土文物之中,汝窯御瓷佔了98%。該窯址還有匣缽裝燒(如上文所述)的痕跡,此外還有火照及插餅,可見燒造御製汝瓷的過程極為嚴謹。這些火照用於測試窯溫和爐內氣氛,確保就某個釉料批次而言,每個環節皆精準到位。

御製汝釉顏色多變,既有淺淡的鴨蛋青,也有像本拍品般泛藍的天青,其飄逸素雅之美,觀之忘俗。大部份汝瓷的釉面開細碎紋片,但遠不及南宋官哥二窯明顯,而全無開片者甚罕。紋片故意為之者,似以汝窯開風氣之先,其配方和窯燒均須嚴加控制,方能形成理想的細膩片紋。本盞開片格外清淺,有幸經手者方能一睹其妙。

汝瓷泰半滿釉裹足支燒,故釉面有芝麻狀的橢圓痕跡。大多數情況下,支釘以器底為支撐面。但也有一些特例,是將細小的支釘支在淺窄的器足下沿。本拍品即為一例,其足沿仍有三個依稀可辨的小支釘痕。形狀大小相同的已知茶盞僅有一例,此器乃清涼寺出土文物,有趣的是,它也採用了這種高難度的三支釘燒造方式,圖見大阪市立東洋陶磁美術館《北宋汝窯青磁考古發掘成果》頁152-3及267編號67(大阪:2009)(圖一)。除此之外,以同一種方式支燒的已知例子,僅見於一批樣式不一的汝窯盞托,如大維德爵士珍藏葵瓣式盞托,圖見蘇玫瑰前述著作《Imperial Taste – Chinese Ceramics from the Percival David Foundation》頁37編號13。大維德盞托與清涼寺出土的一例汝窯近似例,足底均有五個細小的支釘痕,圖見大阪市立東洋陶磁美術館前述著作《北宋汝窯青磁考古發掘成果》頁156-7及267編號69(圖二)。這種將圈足下沿支於小支釘上燒造的方式,難度極大。陶工若用此法,惟有希望盞或盞托的圈足在窯燒之際,能與支釘以等量、等速收縮。否則,器物便會從支釘上傾倒而報廢。

這種燒造方式極為罕見,且動輒出錯,故只能用於特殊定製之物。而定製方若非宮廷,瓷工亦斷不肯冒此奇險。另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是:用此法燒造的盞與盞托會不會是配對之作?本拍品原來配有一個類似大維德珍藏的盞托嗎?我們若比對兩者大小,便會發現這一搭配確有可能且極為美觀。

北宋滅亡之後,汝窯的名瓷魅力不減。徽宗面臨金軍大舉進犯,終於在公元1126年1月遜位。徽宗之子趙桓即位為欽宗,但於1127年1月降金,並於3月退位。1127年5月,徽欽二宗被金兵擄至東北金都。徽宗第九子趙構於6月在宋代南都河南應天府(今商丘)稱帝,是為宋高宗(公元1127至1162年在位)。由於金國節節進逼,宋高宗退守浙江東南的臨安(今杭州),並於1129年在當地設置「行宮」。

是次南遷雖美其名曰「渡江」,但後世學者皆視之為北宋與南宋的分水嶺。徽宗的珍奇古玩幾為入侵金兵破壞或掠奪殆盡,而宋室南下時攜帶的家當亦乏善可陳。此時,汝瓷已非朝廷唾手可得之物,然其吸引力絲毫未減。

文獻中有一段逸事,足證汝瓷在南宋依然獨領風騷。根據周密(公元1232至1298年)著於十三世紀的《武林舊事》卷九記載,高宗曾親臨功臣張俊(1086至1154年)府第,張氏曾為宋室迎戰金兵,據說因朝廷封賞賜地,卒成高宗治下華南首富。紹興二十一年十月(公元1151年11月),張俊在府中為皇上設筵,與會者約155人,席間賓客競相獻上各式奇珍,除了金銀珠寶、名貴字畫、綾羅綢緞、雀翎等物,尚有十六件汝瓷,計有「酒瓶一對、洗一、香爐一、香盒一、香球一、盞四、盂子二、出香一對、大奩一、小奩一」。

無疑,南宋早期燒造的官瓷,仍順理成章地以仿燒汝瓷為主,這不僅體現於形制和釉料,連燒造技術亦一脈相承。時至明代,北宋汝瓷依然備受矚目,而宣德年間的景德鎮御窯瓷工,更嘗試用江西白瓷胎仿燒宋代汝釉。珠山宣德地層業已出土相關的實證,詳見《景德鎮珠山出土永樂宣德官窯瓷器展覽》頁276-7編號97(香港:1989)。

清代君王亦對汝瓷青眼有加,汝瓷的乾隆御題堪可為此現身說法,台北國立故宮相關的珍藏請見《得佳趣:乾隆皇帝的陶瓷品味》頁68-91編號10-22(台北:2012)(圖三a、b),北京故宮珍藏可參見《故宮博物院藏文物珍品大系 32:兩宋瓷器(上)》頁2-3編號1及頁8-9編號7(香港:1996)。

有充份證據顯示,雍正帝對宋代汝瓷情有獨鍾。除了上述1728及1729年兩幅描寫宮廷的院畫, 亦可證諸知名御窯督陶官唐英(1682至1756年)的著述。雍正王朝最後一年(公元1735年),唐英著成《陶成紀事碑記》。碑文列舉御瓷五十七種,當中提到仿宋汝窯器為「仿銅骨無紋汝釉,仿宋器貓食盤、人面洗色澤。」就此可參見林業強的英譯, 載於其編撰的《五色瓊霞:竹月堂藏元明清一道釉瓷器》展覽圖錄頁44(香港:2005)。台北國立故宮《大觀:北宋汝窯特展》圖錄的作者指出,1735年碑文提到的貓食盤,其實是底承四矮足的橢圓形水仙盆,圖見圖錄頁32-61編號7-9(台北:2006)(圖四)。台北故宮珍藏三例皆有乾隆題詠,詳見《得佳趣:乾隆皇帝的陶瓷品味》頁82-7編號17-19(台北:2012)。若干清代宮廷繪畫中,近似的汝窯器皆用作花盆。至於碑文所指的水仙盌,清宮可能曾將珍藏的宋代汝瓷運至景德鎮,作為仿燒的參照物。就此而言,《陶成紀事碑記》另有一筆記錄,其說法更直截了當:「仿銅骨魚子紋汝釉,仿內發宋器色澤。」(英譯請見林業強上述論文)。

顯然,雍正皇帝不惜將宮中的宋代汝窯珍瓷發往景德鎮,以確保御窯瓷工能準確地複製釉料甚或器形。所謂的「銅骨」,很可能是因為宋代汝窯採用不掛釉裸燒的方式,當窯燒結束時,露胎處因接觸空氣而再度氧化,故而胎體泛紅。林氏指出,雍正時期的仿汝釉器亦有複製「銅骨」, 詳見林氏發表於《A Millennium of Monochromes》頁156的論文〈Qing Monochromes and Tang Ying〉(日內瓦:2018)。

古往今來,北宋汝窯天下聞名,迄今仍長盛不衰。藏家慕其蘊藉之美,惜千金難得,故莫不視之為終極的收藏目標。本茶盞彌足珍貴,且美不勝收,洵為芸芸汝窯佳器之中的絕色。

日本私人珍藏

北宋 汝窯天青釉茶盞

NORTHERN SONG DYNASTY, LATE 11TH-EARLY 12TH CENTURY

已結束2018年11月26日

成交價

HKD 56,35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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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 汝窯天青釉茶盞
盞敞口,弧壁,矮圈足。通體施素雅天青釉,呈清逸灰藍色,釉面凝脂泛油光,開淺片紋。圈足留有三個芝麻狀小支釘痕,露胎處呈香灰色。
4 in. (10.2 cm.) diam., Japanese wood boxes, one inscribed Seiji Chawan (celadon tea bowl)

日本久留米古美術草場(創立於1905年),入藏於1941年以前
九州大学及広島大学法國文學學者佐藤弓葛(1917-1996)舊藏,1950年代初購於久留米古美術草場
日本私人珍藏

專家說明

北宋汝窯天青釉茶盞

出川哲朗
(大阪市立東洋陶磁美術館館長)

論新發現傳世汝窯茶盞的釉色與形制之美

於2016年,大阪市立東洋陶瓷美術館(下稱「本館」)因緣際會,藉《宋磁の美》展覽推出了一例剛發現的汝窯茶盞。如此機緣,難能可貴,現謹於拙文將其緣起概述如下。

本館的北宋汝窯天青釉水仙盆,乃永久館藏的一大鎭館之寶。汝瓷以其經典的天青釉,被譽為芸芸瓷器中的絕色。能否燒造出淡雅的天青色,誠為汝窯青瓷的頭等大事。為此,必須嚴格控制窯溫,至於胎土是否硬脆,或是否有細微片紋,皆已無關宏旨,至關重要的始終是釉色。汝瓷對釉料要求之高,別的中國陶瓷鮮能望其項背。河南寶豐清涼寺窯址曾發現大量瓷片堆積層,但如本拍品般色呈天青者少之又少,可見釉色確為首要的品鑑標準。若要觀賞青瓷釉色的幽微之美,以自然光充足的環境為上,所以本館佈展時概以此為依歸。鑑於人工照明會影響溫度和釉色,令青瓷外觀大打折扣,所以觀賞時以自然光效果尤佳。

本館曾於1999年舉辦《宋瓷》展覽(1999年6月20日至8月15日),展品中有汝窯青瓷五件,三者為日本珍藏傳世品:一例為本館的水仙盆,另一例其後贈予東京國立博物館,而最後一例於2012年在拍賣會上易手,目前由海外藏家持有。除了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珍藏汝瓷21例)、北京故宮博物院(15例)、中國國家博物館(8例)、大維德中國藝術館(12例)和大英博物館(4例),若想在別處看到五件汝瓷同時亮相,機會率微乎其微。汝瓷是該次展覽的亮點,作為展品並列而置,觀者更容易比對和鑑別各傳世品的色澤和形制之微妙差別。自1987年發現清涼寺窯址以來,考古研究突飛猛進,故及至1999年推出展覽時,汝瓷業已天下聞名。

時至2009年,本館舉辦了《北宋汝窯青磁考古發掘成果》展覽(2009年12月5日至2010年3月28日),呈獻汝窯遺址自1987年以來的出土文物(圖一)。芸芸展品之中,有一部份為此前傳世品所未見,足證汝瓷品種繁多。為是次展覽所出版的圖錄,對我們日後的新發現至為關鍵。展覽中提出的一些汝瓷新觀點,在中國境外亦廣獲認同,對此吾等深感欣慰。主管發掘工作的考古學家在圖錄中指出,出土瓷器鮮有天青色,與傳世品相較之下,益顯天青汝瓷彌足珍貴。

本館以台北故宮珍藏的北宋汝窯水仙盆為題,於2016年舉辦了特展(2016年12月10日至2017年3月26日)。是次展覽合共推出四件台北故宮珍藏水仙盆,其中以一例稀世「無紋水仙盆」尤為矚目,同時亮相的還有此器於清代的仿燒之作。

北宋汝窯「無紋水仙盆」被譽為「人類史上陶瓷藝術品的巔峰之作」。在眾多中國陶瓷作品中,汝瓷以質量之高獨領風騷。《格古要論》亦有汝窯青瓷「無紋者尤好」一說,足證此作在人類史上洵為登峰造極之作。

與此同時,我們還推出了《宋磁の美》特展,重點推介本館永久館藏內的宋瓷。「新發現」的汝窯茶盞亦是展品之一,吸引了大批觀眾,可謂轟動一時(圖二)。這件首次曝光的作品,是日本已知第三例傳世北宋汝瓷,也是唯一的盞形器物。此器的形制、大小,均與前述《北宋汝窯青磁考古發掘成果》展覽圖錄中的一例出土汝瓷(編號67)相若,但其淡雅的天青色與後者迥然有異。它的口沿曾有破損,後用金粉修補,但修復時僅用原片,並未添加外物。此物代代相傳,原來保存完好,破損之後,當時的物主用傳統的「金繼」法 (描漆敷金) 黏補修復。原來的殘片用漆黏合,為求美觀,再沿接縫敷以金粉。傳統而言,此法多用於修補茶具,所用金漆華彩熠然,格外美觀。在大阪展出時,據圖錄所示,其盞沿已崩成六片,並用金繼法修復如新(圖三)。

新發現的汝窯盞成為展品之一,其實純屬意外。在籌備《宋磁の美》的過程中,我們獲悉有一件傳世汝瓷,其外觀與2009年圖錄所示相近。物主派人將實物攜至本館,以鑑定其真偽。2015年11月,首席策展人小林仁檢驗了實物,並向本人作出匯報。及至2016年3月,此器再被帶到本館,本人方有緣得識其廬山真貌。茶盞的形制、大小均與出土文物相當,器足亦有三個小支釘痕。然而,它的釉色無懈可擊,能流傳至今,想來與此不無關係。我們確信此乃汝窯真品,原盞當天即存放館內,俟十二月展出。有些情況下,我們也會諮詢外部專家的意見;但就汝瓷而言,我們所做的調查研究不知凡幾,所以對於是次的評鑑結果,我們均信心十足。小林與我鑑定過的出土和傳世汝窯青瓷數目眾多,而我倆對此器的結論可謂不謀而合、毫無疑義。

此盞與出土文物不同的是,其釉色素雅幽靜,器表腴潤,觀之端凝大氣。盞沿釉層偏薄,隱約可見其下微微泛紅的胎色,器足有三個小支釘痕。相形之下,出土文物多有崩損,外形差強人意。

來源

這件汝窯茶盞配一古色古香的木盒,盒身墨書「青磁茶碗」(圖四)。據此盒看來,茶盞早已納入某個日本收藏,可惜除此之外,其他細節一概闕如。

此盞為佐藤弓葛(1917-1996)(圖五)舊藏,據醫生暨陶瓷學者工藤吉郎先生透露,佐藤先生畢業於東京外國語大學,獲頒西班牙語學位,其後在九州大學教授法文。工藤是久留米大學醫科生,因緣際會在一家古董店認識了佐藤。於1954年前後,佐藤在久留米古美術草場購入此盞。

《宋瓷の美》展覽結束後,工藤先生親臨本館,將佐藤當年購入青瓷盞的經過娓娓道來。佐藤曾向工藤展示青瓷盏,但此後一度將之歸還古美術草場。但經過工藤多番遊說和孰促,佐藤終於再次購入原器,當時盞沿已用金漆修補過。自此直到晚年,佐藤一直對青瓷盞珍若拱璧,即使要為留學法國雷恩大學籌措學費,亦不願割捨出讓。旅法歸國後,佐藤在廣島大學任法文教授。

東京都京橋繭山龍泉堂的繭山順吉為知名中國藝術古董商,工藤亦曾向他提及佐藤珍藏的青瓷盞。繭山為一睹為快,遂親赴廣島,並願意出價收購,但遭對方回絕。佐藤其後遷至築波大學,年屆國立大學退休年齡之後,再轉往神戶女子學院教書。

汝窯茶盞之特色

青瓷盞口徑僅10.2厘米,高5.2厘米,如何才能斷定此乃傳世之作呢?它的天青色清雅絕倫,釉面瑩潔如玉,凡此種種,俱與出土作品迥然有別。出土文物鮮見如此佳妙的天青色,本品雖曾修補,但殘片保留齊全,看來破損之前,本應完好如新。此盞器形完整,釉色淡雅,原為殘次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本品典雅工緻,其口沿略薄,而佐藤購藏之前,已用金繼法妥為修復,足證此乃在日本代代相傳的典藏之作。

(翻譯自英文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