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良美智

縱觀當代藝術界中，也許沒有另一位比奈良美智更專注地以小孩為創作主題的藝術家。值得反思的是：為何小孩沒有被廣泛地選擇為作嚴肅討論的藝術主題？是否因為小孩本身屬於人類生命一個最不成熟的階段？美術史上最重要的肖像畫主角可以是小孩嗎？奈良美智至今曾舉辦超過無數次個展，他以小孩為主題的藝術創作在世界各地受到學術界和商業市場同時熱烈的支持，難能地兩者兼得。事實証明奈良美智的小孩人物成功地吸引了無數觀眾的心，特別是已經永別童年歲月的成年人。

回顧十八世紀以前的西方古典藝術，很難找到以小孩為獨立主題的繪畫。文藝復興時期的宗教繪畫，基督雖常以聖嬰的形象出現，但他總有聖母以至其他聖人的陪伴，而非一個獨立角色。天使或邱比特等小孩人物在構圖中總處於一個陪襯的地位，儼如一齣宏大舞台劇中的小配角。在較後期的繪畫中可以找到較多以小孩為主角的例子，浪漫時期畫家戈雅曾創作過一幅名為《唐．曼努埃爾．奧索里奧．德蘇尼加》（圖1）之作， 畫中小男孩一面稚氣，喜鵲和籠中鳥象徵靈魂和純真，以襯托小孩的先天氣質，而必須一提的是：這是一幅貴族委託的作品。後印象派畫家梵谷也曾畫過小孩的主題，不過整體來說他還是借人物去表達對色彩的理解和實驗。

情緒的肖像

奈良美智絕對不是一位現實主義者，也不是一位受益於委託的畫家。他的模特兒均不是現世中某位親朋好友的女兒，或是某位富人的兒子。他筆下每張面都有相似的特徵：圓臉、高闊前額、大眼晴、小鼻子、一線嘴巴、頭大身小，強烈的風格化令人聯想到日本古典繪畫（圖2）及浮世繪中（圖3）人物的主觀造型，以及現代藝術以幾何概念解構人物，以最簡單的線條表現出主體的內在精神，好像米羅（圖4）和保羅．克利( 圖5）筆下的抽象人物，幾乎無法與一個客觀現實的造型聯繫，走向絕對的主觀性。奈良美智真正關心的並非表達人物的身份，也不只是為藝術而藝術地鑽研技巧和理論，而是通過人物的豐富表情去呈現真實的內心。他單是處理笑容就有不同的方式：陶醉的笑、快樂的笑、興奮的笑，以至好像拍品《Sleepless Night (in the White Room)》(Lot 59)中露出尖銳犬齒的小孩那帶半點狡黠的笑，他的笑絕非單純無知，卻像有滿腹計謀，大概預想事成一刻將至，洋洋得意地從嘴角泛出滿意的笑容。奈良美智以人物生動的表情觸動著觀眾的情緒，讓我們藉分享畫中人的喜怒哀樂來感受人性的真實。

永別童年歲月的成年人

人有情緒複雜的變化，笑只是人性真實的一面而已，奈良美智更樂於表達不滿、憤怒、哀傷等其他情感。作為一個成年人，我們會通過理性去調節，以至壓抑自己的感情表達。可是小孩子卻還處於一個未能自我約束情感的階段，所以小孩會隨心地哭笑和發牌氣，這是作為小孩的權利，他們擁抱著釋放情感的自由。反過來說，成年人就是在成長後被奪走這種自由，所以當我們看奈良美智的畫會產生共鳴，甚至羨慕，畫中的小孩，正在自由地活著我們曾經歷過的童年生活。

心理學家認為人在童年時代在身心方面比較脆弱，容易受到外界的傷害，因而留下所謂童年心靈創傷並植入潛意識，以至長大後反覆地影響日常行為和產生負面思想。奈良美智賦予了他的小孩人物一個特色，就是硬朗反叛的性格，在精神上積極地彌補了童年生活中的無助和軟弱部份。正如拍品《Sleepless Night (in the White Room)》中的小孩，雖然沒有像其他奈良式人物般拿著小刀、鐮刀或手槍，但他的自信表情，加上一顆暗藏侵略性的尖牙，就像要告訴世人：「我絕對不是好欺負的。」即使如畫題所指，獨處空洞的白色房間並渡過無眠的晚上，小孩的笑容仍說明了他的堅定和無懼。

人類面對自然的無常和肉身局限，大概能夠從這個堅強不屈的小孩身上，接收到一種無形的正面能量，積極地面對生活。肖像畫是藝術創作中最古老的題材，但卻在奈良美智的作品中散發著積極的意義和溫暖人心的氣息，歷久常新。